香港給自己寫下的五年規劃,裝進了不少鄰居的名字。發展創科,目光越過深圳河;建設航空樞紐,把貨運服務延伸到東莞;謀劃航運未來,又將南沙寫入合作安排。翻閱這份關於香港未來的文件,一幅更大的灣區地圖漸漸展開。
《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(2026—2030年)》上月正式公布。這座國際都市首次以五年規劃系統謀劃經濟社會發展,也讓粵港澳之間多了一組值得對照的時間坐標:香港的「一五」、澳門的「三五」,與內地的「十五五」,共同指向2030年。
同一個五年,各地有各地的期待。香港希望培育新的產業和發展空間,澳門謀求經濟適度多元發展,廣州、深圳繼續提升城市競爭力。把這些規劃放在一起看,越來越多的本地發展任務,需要鄰居參與完成。
城市之間早已往來密切,爲什麼還要更深地「合夥」?當各方都有雄心,怎樣在合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?從共同建設一個園區,到共同連接全球市場,再到讓居民更方便地跨境工作、生活,大灣區正在回答的,是怎樣把各自的優勢變成彼此的發展機會。

2026年9月16日,中國香港,香港特區政府舉行記者會,介紹首個五年規劃及2026年施政報告。圖/IC photo
各寫一本規劃,要算同一筆大賬
香港首份五年規劃,爲北部都會區單列一篇。
按照規劃,香港將以「南金融、北創科」的願景引領未來空間布局,在北部都會區推進大學城、新田科技城、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香港園區等建設,將教育、科研、產業和城市生活放在一起謀劃。
香港的發展空間向北展開,與深圳的關係也隨之進入更多具體安排。一座大學城怎樣連接企業,一個科研項目在哪裡完成轉化,一條跨境鐵路怎樣接入兩邊的城市網絡,都需要把視線放到深圳河兩岸。
深圳「十五五」規劃給出了對應部署:積極對接香港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,完善跨境基礎設施網絡,推動香港北環線支線接入新皇崗口岸。對於河套深圳園區,規劃提出,到2030年基本形成與香港園區協同創新的格局。
參與其中的還有廣州。廣州「十五五」規劃明確,積極支持和參與香港北部都會區、澳門科技研發產業園開發建設,在基礎設施建設、產業導入等方面發揮作用。

2026年9月10日,由無人機航拍的香港北部都會區粉嶺北新發展區建設進展。北部都會區被視爲香港未來發展新引擎。圖/IC photo
在廣州的規劃中,參與鄰城建設也成爲自身的發展任務。合作由此延伸到土地開發之後的環節:基礎設施怎樣配套,產業怎樣導入,項目怎樣運營,都有了跨城協作的空間。
澳門的安排提供了另一組觀察。8月18日公布的澳門「三五」規劃,將推進澳琴一體化作爲重要任務,圍繞科技、教育、產業空間和民生服務深化合作。橫琴的開發建設,與澳門調整經濟結構、拓展居民生活空間的需求緊密相連。
這些合作有着持續多年的基礎。2019年發布的《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》,已經對城市分工、創新合作和要素流動作出系統部署。新一輪五年規劃帶來的觀察窗口,在於各地怎樣把區域目標落實爲自己的任務,並爲這些任務安排建設步驟和政策工具。
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李家超在9月16日的記者會上解釋,香港需要把握國家發展機遇,也要應對全球貿易秩序變化和新一輪科技革命、產業變革。五年規劃確定方向,此後的年度《施政報告》將逐年落實。
對於一個高度開放的經濟體,培育新產業、鞏固國際競爭力,需要同時考慮本地條件、內地市場和全球變化。灣區城市由此進入香港發展戰略的不同環節:既是產業夥伴,也是創新資源和市場機會的重要來源。
綜合開發研究院(中國·深圳)常務副院長郭萬達等人在《港澳研究》2026年第1期發表的文章中提出,香港對接國家「十五五」規劃,應以重點產業連接香港與內地,完善相關產業生態,優化資源配置,強化聯通內外的樞紐功能。
同一個規劃周期,讓各地能夠對照目標、銜接項目。更實質的問題隨之而來:一方提供的空間,能否接住另一方的產業需求;一方建設的設施,能否趕上另一方的發展節奏。寫進彼此規劃的合作,最終要落實到這些具體銜接上。
身邊都是強手,怎樣一起走得更遠?
各地都有發展訴求,合作究竟能增加什麼?
香港中文大學(深圳)公共政策學院院長、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院長鄭永年公開表示,將基礎科研、應用轉化和金融支持視爲推動技術進步的重要支撐。他認爲,大灣區在這些方面各有優勢,城市間的融合發展,有助於把分布在不同地方的能力結合起來。
這一判斷,把城市合作的問題帶到了創新活動的全過程。一項研究從實驗室走向市場,需要科研團隊,也需要中試驗證、製造配套和持續投入。每一環都有優勢,環與環之間能否順暢連接,同樣影響最終結果。
河套已經出現這樣的合作。香港2026至2027年度財政預算案介紹,河套香港園區的粵港澳大灣區國際臨牀試驗所,已與深圳園區建立協作平臺,爲臨牀試驗提供支援,匯聚科研人員、整合數據庫,推動生物醫藥及疫苗研發。
合作的內容由此深入研究和產業化過程。對一個項目而言,兩地機構能夠共同提供哪些服務,關係到它從研發走向應用的路徑。
灣區的合作機會,也存在於傳統優勢產業之中。
在東莞,出口貨物可以完成航空安檢、打板和收貨,再經水路直達香港機場裝機。香港國際機場東莞空港中心,把原本集中在機場的部分貨運處理環節延伸到了製造業腹地。
同一條物流鏈,將東莞的貨物處理環節與香港的國際航空網絡接在一起。香港特首政策組組長黃元山在公開發表的文章中介紹,這項合作結合了香港的航空物流優勢與內地的土地、人力資源條件,有助於降低運營成本、壓縮處理時間。
香港2026年《施政報告》提出,空港中心第一期永久設施將於2027年6月投入運作,處理貨量逐步達到每年100萬公噸。隨着合作推進,香港航空樞紐的服務向製造業腹地延伸,東莞也能更便利地連接國際航空網絡。
港口合作同樣面臨如何分工的問題。
香港首份五年規劃提出與南沙推進航運合作,促進港口錯位發展,並支持香港海運服務業爲南沙提供船舶管理、檢驗檢測、金融及海事法律等服務。

2026年7月27日,中國香港葵青貨櫃碼頭全景。圖/IC photo
黃元山在上述文章中談到,香港參與灣區港口羣合作,應把握高增值服務的作用,着眼於共同提升整個港口羣的競爭力。
一座港口的發展,可以同時放在貨物流動和專業服務兩條鏈條上觀察。碼頭裝卸之外,融資、保險、法律服務以及國際業務網絡,也影響一個區域能從全球航運中獲得多少價值。
各地的能力還在繼續變化。香港布局創科和新型工業,深圳、廣州也在發展現代服務業,既有分工需要隨着產業演進不斷調整。具體項目的合作,能夠爲這種調整提供實際路徑。
從臨牀試驗平臺,到跨境空港中心,再到高端航運服務,這些案例指向同一個問題:灣區城市怎樣通過合作,獲得更完整的創新能力和更強的國際服務能力?
當城市把彼此納入發展安排,合作的空間便從灣區內部延伸到了全球。一個科研成果怎樣進入市場,一件產品怎樣運往海外,一家企業怎樣獲得國際專業服務,都可以成爲城市共同爭取的新機會。
橋通了,「合夥」的規矩還得接上
在河套,跨境合作有時體現爲一名科研人員的通勤、一批科研物資的流轉。
據報道,河套深圳園區已通過專用通道、海關監管安排等措施,推動科研人員和科研貨物便利流動;圍繞人員、貨物、資金、數據跨境流通,園區持續開展制度創新。
設施把兩地拉近,具體規則決定合作怎樣運行。科研人員進入實驗室需要什麼手續,科研物資如何申報,兩地機構怎樣開展長期協作,都要落實到可操作的安排。
這也是大灣區合作的特殊之處。一個國家、兩種制度、三個關稅區,既帶來規則銜接的需求,也使香港的國際化專業服務和內地的產業、市場條件形成互補。
香港規劃強調發揮自由開放經濟體系、普通法制度、國際化營商環境等獨特優勢,同時推進與灣區其他城市的規則銜接。如何讓不同優勢共同服務一個項目,成爲合作機制設計中的具體課題。
北部都會區的推進,正在觸及這一層面。
《北部都會區發展條例草案》已於今年7月刊憲並提交香港特區立法會審議。據國務院港澳辦網站信息,香港發展局局長寧漢豪表示,特區政府正配合立法會審議工作,爭取草案年內通過,並在其後提交首批附屬法例。
據她介紹,擬議安排既涉及規劃、地政和建設程序,也將爲便利及規管北部都會區跨境要素流動提供法律基礎。香港正與內地商討,先爲港深創新及科技園的跨境人員流動制定便利安排,再逐項推進物流、數據流和資金流的跨境流動。
這一實施順序,也呈現了規劃落地的現實過程:合作有總體方向,具體事項仍要根據條件逐項推進。
深圳的「十五五」規劃則提出,在前海、河套等平臺圍繞外商投資、國際仲裁、專業服務、科研項目管理等領域開展改革,並探索擴大境外專業人才執業資格和技能水平認可。
一邊推動法律和審批程序調整,一邊在特定平臺探索規則銜接。兩地規劃中的這些安排,爲跨境合作提供了可以着手解決問題的空間。
郭萬達今年5月在接受《南方日報》採訪、談及製造業與服務業協同發展時提出,廣東可以通過城市羣、都市圈帶動服務業要素流動,擴大優質服務的覆蓋範圍,並藉助香港推動標準規則與國際銜接,便利數據、資本等要素流動。
規則銜接的作用,由此同時指向灣區內外。它既影響一家香港專業服務機構能否便利地服務內地企業,也影響內地企業能否藉助這些服務開展國際業務。
長周期項目還考驗合作的持續性。香港2026年《施政報告》將港深西部鐵路洪水橋至前海項目的目標開通時間設在2035年。這樣的工程跨越一個五年規劃周期,需要兩地在後續建設中持續協調。
從一份規劃到一條實際運行的鐵路,從一個園區到一批能夠長期合作的機構,城市「合夥」需要把目標不斷轉化爲年度行動。建設進度、通行安排和產業導入怎樣相互配合,將影響共同投入能否形成預期中的發展能力。
城市攜手向前,普通人的天地能有多大?
城市合作的變化,也已經寫進一些人的職業選擇。
深圳市律師協會今年發布的《2025年深圳律師行業發展報告》顯示,截至2025年底,深圳共有粵港澳大灣區執業律師350名。
跨境執業制度,爲港澳法律人才打開了新的業務空間。香港首份五年規劃也提出,鼓勵更多香港法律人才參加粵港澳大灣區律師執業考試,到灣區其他城市執業。
在這類合作中,人才流動與產業需求相互連接。企業開展跨境業務需要專業服務,專業人士也通過制度安排,獲得服務更大市場的機會。
深圳「十五五」規劃提出,到2030年,香港居民在前海就業人數達到1.5萬。就業目標之外,跨境工作的便利程度、居住和公共服務條件,也將影響人才是否願意長期留下。
醫療合作提供了另一種生活尺度。
2025年8月,香港特區政府宣布,長者醫療券大灣區試點計劃擴展至大灣區九個內地城市。合資格香港長者可以在試點醫療機構的指定科室,使用醫療券支付門診醫療護理費用。
對於在廣東生活或經常往返兩地的香港長者,這項安排增加了就醫選擇。香港首份五年規劃提出研究進一步擴大試點,並加強跨境醫療合作。

2026年9月16日,香港市民在灣仔民政諮詢中心門外領取《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(2026—2030年)》及《行政長官2026年施政報告》紙質文本。圖/IC photo
廣州的「十五五」規劃也將長者醫療券、養老服務合作和跨境政務服務列入任務,同時提出推動與港澳診療資料互通認可。
從哪裡可以看病,到診療資料能否銜接,公共服務合作正在進入更細的環節。每一項具體安排,都影響跨境生活的便利程度和持續性。
澳門「三五」規劃則把澳琴醫療、養老等民生融合與產業聯動共同部署。產業發展、就業機會和生活服務,在同一組區域合作安排中展開。
香港北部都會區的建設,同樣包含明確的居住任務。規劃提出,2026至2027年度至2030至2031年度,北部都會區住宅落成量目標爲7萬個住宅單位。大學城、科研園區與住宅、社區設施的規劃建設,將逐步改變這片區域的工作和生活條件。
規劃中的居民,既是產業發展需要的人才,也是有居住、醫療、教育和養老需求的家庭成員。城市合作進入日常生活,便要把這些需求放在一起考慮。
從前海的跨境執業,到廣東醫院裡的醫療券,再到北部都會區的住宅和大學城,灣區的共同發展正在形成不同層次的生活選擇。
香港首份五年規劃,爲這些變化排下了新的日程。未來五年,城市之間怎樣協調項目、銜接服務,將與人們在哪裡工作、在哪裡就醫、在哪裡安家發生更直接的聯繫。那些被寫進規劃的鄰居,也將更具體地走進彼此居民的生活。
新京報記者 吳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