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那外國朋友第一次知道"一隻鴨子能片出一百零八片",是在全聚德的明檔前。
那天師傅推着餐車過來,鴨皮棗紅髮亮,還帶着爐膛裏的熱氣。刀起刀落,聲音很輕,脆皮先片下來,一碼碼排在白瓷盤裡,像一列整齊的瓦。我朋友舉着手機錄,錄到一半把手機放下了——他說這不像做菜,像表演。
荷葉餅攤在手心,薄得能透光。抹一勺甜麵醬,鋪兩片帶皮的鴨肉,壓幾根蔥絲、兩條黃瓜,卷緊了往嘴裡送。他咬第一口時停頓了幾秒,然後抬頭問我:爲什麼皮是脆的、肉是嫩的,而這兩樣居然長在同一塊肉上?
我說,這就是烤鴨的本事——填鴨餵足日子,糖水澆皮,晾坯風乾,果木明火吊着烤。前面幾十個小時的功夫,全是等那一口咬下去、脆和嫩同時在嘴裡炸開的瞬間。
從明朝宮廷的炙鴨一路烤到今天,六百多年過去,它早就不只是一道菜。它是中國人待客時最拿得出手的那張名片:端上桌前熱熱鬧鬧,端上桌的那一刻,全桌人的筷子都伸向同一個方向。